第(1/3)页 淳安县衙比杭州府衙小了三圈不止。 高瀚文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匾额。“淳安县”三个字,漆掉了一半,右边那个“县”字缺了一竖,像是被虫蛀的。 门口没有衙役迎接。 连个看门的都没有。 高瀚文回头看了看随从,随从也一脸茫然。堂堂县衙,正门大开着,院子里空空荡荡,连条狗都不见。 “人呢?” 随从快步进去转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脚步带风。 “大人,县衙里就剩一个文书,说是海知县带着人全下乡了。衙役、师爷、主簿——全在田里。” 高瀚文的嘴抿了一下。 全在田里。 一县之长,不坐堂,不理案,把衙门口的人全拉去种地了。这是知县还是庄稼把头? 他迈过门槛,往正堂走。 正堂里只有一张桌、两把椅子。桌上摞着一摞公文,用石头压着。旁边搁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。 高瀚文坐下来。 “去找人,把海知县请回来。就说杭州知府在此等候。” 随从领命跑了。 高瀚文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上,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桌上的公文。翻了两页,手停了。 公文上的字写得极小,密密麻麻。不是常见的奏报格式,是手写的册子,用线装订。封皮上写着“鱼稻桑试行记要”六个字,下面一行小字——“建业乡第一期,计亩数三百七十二亩”。 他继续往后翻。 每一页都是数据。水温、鱼苗存活率、稻苗生长周期、桑叶采摘量、亩产对比……一页接一页,字迹工整得不像官员写的,倒像账房先生在记账。 高瀚文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一张图。鱼塘和稻田的分布,桑树的行距间距,水渠的走向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批注: “鱼苗密度以每亩一百八十尾为宜,二百尾则水体浊,稻根受损。赵大人所言二百尾之数,需再酌。——海瑞。” 高瀚文把册子放下了。 这个海瑞,连赵宁定的数都敢改。 等了足足一个半时辰。 日头从正堂的门缝里照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线,那道线从东墙挪到了西墙根底下。高瀚文中间站起来走了两圈,又坐回去。桌上那碗凉水他喝了两口,没有茶。 那个文书进来过一次,端了碗水,放下就走了,一句多余的话没说。 高瀚文的火气从胸口往上蹿。 杭州知府在县衙坐了一个半时辰,茶都没上一杯。这要搁在别的地方,这知县的帽子当天就该摘了。 但这是淳安。赵宁亲自关注的地方,海瑞也蹲在这儿。两个人把一个穷县翻过来折腾,折腾出一套什么鱼稻桑——朝廷还没有定论,他们就敢往下推了。 院子里终于有了脚步声。 不止一个人。 高瀚文直起腰。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,穿着七品青袍,袖口卷到前臂。脚上的官靴沾满黄泥,裤腿湿了半截。脸削得瘦,颧骨突出,两腮凹进去,一看就是长期不怎么吃饱饭的人。 身后跟着两个衙役,也是一身泥。 海瑞走进正堂,站定。没有行礼,没有拱手,先拿起桌上那碗水喝了一口。 喝完了,放下碗,这才看向高瀚文。 “高知府。” 高瀚文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就两个字,干巴巴的,连“久仰”这种场面话都省了。 “海知县,本府到了一个半时辰了。” 海瑞把袖口放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 “知道了。田里走不开。” 走不开。杭州知府亲自来,你田里走不开。 高瀚文把火压了下去。他不是来跟一个七品知县置气的。 “本府此来,是为赵宁私借沈一石粮食一事——” “借据的事。” 海瑞打断了他。从桌后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坐姿端正,两手搁在膝盖上。 “这件事赵大人跟我说过。” “高知府从杭州追到淳安来,就为了查这笔账?” 高瀚文被他打断,喉头堵了一下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