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内阁值房的门没关严。 张居正推门进去的时候,三个人已经在了。徐阶坐在首辅的位子上,手边放着一盏茶,盖碗扣着没动。赵贞吉坐在左手边,翻着一摞户部的账册,指头在纸页上一行行划过。袁炜在右手边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正低头吹气。 “太岳来了。” 袁炜先开口,笑呵呵地抬头。 张居正朝徐阶行了一礼。 “阁老。” 徐阶抬了抬眼皮,没说话,拿手虚指了一下空位。 张居正没坐。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,只抽了第一页,展开放在公案上,往徐阶面前推了两寸。 “胡部堂让我来的。大同镇的军需清单,赵阁老八百里加急递回来的。” 徐阶没接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,又看了张居正一眼。那两眼之间停了大概三息。三息足够他把纸上的数字都过一遍了。 “多少?” 赵贞吉隔着半张桌子问了一句。 张居正没答赵贞吉,依旧看着徐阶。 “粮食三万石,棉衣两万四千件,火药八百斤,马料若干。都在上头。” 赵贞吉往前探了探身子,伸手把那页纸拉到自己面前。 他看得很快。一目十行的工夫,把每一项后头的数字扫了个遍。看完之后把纸放下,又翻了翻自己手边的账册,动作不急不缓。 张居正站在桌前,一动不动地等着。 内阁值房里烧着地龙,暖意从脚底往上蒸。但张居正觉得这屋里的空气沉甸甸的,压在肩膀上。 赵贞吉翻完账册,合上了。 徐阶依旧没有开口。 这是一个信号。 ——皮球还没踢,但踢的方向已经定了。 果然,赵贞吉清了清嗓子。 “太岳啊,你在兵部也待了些日子了,户部的难处你不是不知道。” 开场就叫苦。张居正的脊背挺得笔直,面上什么都没露。 赵贞吉伸出一根手指,点着桌上的账册。 “你看——官员的欠俸,去年的就欠了三个月。从六品以下,京官里头多少人是靠典当度日的?再看这里,湖广的水灾,赈济银子到现在还没拨完。山东报上来的秋粮歉收,减免的赋税缺口谁来填?”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 “九边的军需,年初定的预算已经拨了七成。宣府、蓟镇的粮草上个月刚走了一批。皇上修永寿宫的银子,工部催了三回了,我压了两回,第三回压不住了。” 赵贞吉把两根手指收回去,摊开两只手,做了个无奈的姿势。 “太岳,不是我不想给。是锅里就这么多米,你告诉我,我往哪个碗里舀?” 张居正等他说完了。 一个字没插。 等赵贞吉那双摊开的手放回扶手上了,他才开口。 “赵部堂,这些难处我都知道。但大同的难处,比这些大。” 张居正往前迈了半步,指头按在那张清单上。 “大同镇实额四万三千人。空额一万八千。十七年没见过足额的粮饷。赵云甫到任之后革了贪墨的将官,底下的兵卒等着朝廷给个说法。这个说法就是粮食、棉衣、火药。到了,人心就定。不到——”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 赵贞吉眯了一下。 “不到怎么样?” “不到,赵云甫在大同做的一切就白费了。” 张居正的话避重就轻,但分量不轻。赵宁在大同杀总兵、查空饷、整顿军务,这是奉旨的差事。军需不到,差事办砸了,板子打谁身上? 赵贞吉听得出这层意思。他没有接这个茬,转头看了徐阶一眼。 很快。就那么一瞥,一息都不到。 但张居正看见了。 ——赵贞吉在等徐阶发话。或者说,赵贞吉刚才那番诉苦,就是替徐阶说的。徐阶不方便亲自开口拒绝,让赵贞吉先把户部的难处摊出来,堵住张居正的嘴。 张居正的牙关紧了一紧。 “赵部堂,”他的声儿压低了半分,“你把湖广的赈济、山东的歉收、京官的欠俸都列出来了。但你没列一样东西。” 第(1/3)页